April 16, 2006

 

Chapter02 獸醫


小尤雙手緊緊抱著提琴箱子,凝視暗角裡泛著慘紅色的燈箱。燈光把她的眼睛映得通紅,也勾勒出真皮箱子上那可怕的咬痕。

印有「手術中」三個大字的燈箱終於熄掉。小尤的心臟跳動得比剛才等候時更狂亂。

手術室的門像一份裁定生死的判決書緩緩打開。

「幸好來得及時,若我下了班,你再轉去其他診所,她一定活不過來。」獸醫步出手術室,脫去面罩,露出寬厚的微笑。「玳瑁很強壯。我從來未見過這樣勇敢的母狗。」

「我可以進去看她嗎?」小尤聲音帶著顫抖。

「當然可以,如果你不怕血的話。」

「我為甚麼要怕血?」

獸醫怔了怔。「也對啊,血有甚麼可怕呢?」

獸醫領小尤走進面積不大,但看來很整潔、設備很齊全的手術室。玳瑁的麻醉藥還未散去,仍舊昏睡中。頭部被咬噬的創口長達十公分,現已縫上緊密的針步,貼上保護膠布。左眼則被紗布完全覆蓋掉。手術床上散滿一大堆染血的繃帶。

「她左邊的眼球嚴重破損,我不得不整個移去。對不起。」

小尤鼻子一酸,以手掩鼻,終於流下眼淚。

「勞煩你看著她,」獸醫一邊說話,一邊在清洗手術用具。「護士們早下了班,我得自己收拾物件。」

小尤使勁點了一下頭,手卻放得輕輕的,掃著玳瑁呼吸有致的身軀。「別怕。我在啊。爸爸等會也來。沒事啦。」

獸醫在手術室內來來回回,忙得一團糟,把跌在地上染滿狗血的紗布,扔進大號的垃圾桶。「你說的黑狗也真夠狠,每一咬都要命似的,幸好牠沒有攻擊你……」

獸醫還未把話講完,小尤再次啜泣起來。「……那黑狗不知發甚麼瘋,我才踏入村口,便撲過來咬我。幸好今天剛從學校比賽回家,帶著提琴,才躲過了……」

獸醫問:「你身上會否沾上了其他的氣味,刺激到那頭黑狗?」

小尤一臉迷茫,扁著嘴搖搖頭,半晌後才想起來。「午飯時,有些不知是滷肉飯還是其他甚麼的菜汁,一股腦兒倒在我的提琴箱子上……」

獸醫憑空點了點食指,表示認同這個可能的原因。

小尤回望玳瑁。「她好像有預知能力般,一早便從家裡跑出來保護我……」

「她跟你一起長大,保護你,是她的天職啊。」獸醫脫去染血的手術袍後棄掉。「還有一件事。我懷疑她有身孕。」

小尤奇道:「甚麼?她有身孕……這樣大年紀還會懷孕的嗎?」

獸醫聳肩。「待她復原後,我再跟她檢查,確認一下。」

「沒可能……」小尤還想問個清楚,動物診所的門鈴急促響起。「爸爸到啦。」

小尤跑出輪候區打開診所的大門。門外吹來一陣熱風。小尤久候的父親穿了套顏色醒目、摩托車手最愛的真皮衣服,滿頭大汗,一臉倦容,以手支牆才站得穩,勉強向小尤擠了個笑臉。「到啦。」

「哎呀,你攪甚麼鬼?」小尤指著父親那刮得精光的頭顱。

尤父假裝沒聽見。「對不起,工作途中,走不……」

小尤沒耐性聽下去。「我知道,你的工作很重要,走不開嘛……不說解釋了,反正那些理由不知聽過多少遍。我是問你好端端的,為甚麼刮光頭?」看多一會,小尤才注意到父親連眉毛也剃去。「啐,為甚麼眉毛也不要呀?……你看你,這樣子的大熱天還穿成這個樣子?」

尤父彷彿沒聽到女兒的提問,渴睡的雙眼急忙找尋玳瑁的踪影:「她沒事吧?」

「縫了好多好多針……失掉左眼。現在沒有生命危險啦。」

「失掉左眼?」

小尤沉重地點頭。

「能保著命,那便好啦……」尤父忽然一陣休克,昏倒在地上,小尤才看到他的腹部沾有鮮血。小尤趕快拉開皮衣,發現內裡的襯衫早染透鮮血。「醫生!快來呀!」

獸醫剛穿好西服,走出輪候區,也不多問,蹲下來替尤父檢查傷勢。獸醫扯出染得一片紅的襯衣,發現腹部貼了塊沾滿血的大膠布。獸醫小心翼翼扯開膠布,蓋著的是一個寸許長的傷口。詭異的是,有人用釘書機打了五口釘來縫合創口。

「天啊!這是甚麼回事呀?得趕快送他到醫院啊!」

獸醫正想起步去打電話,半昏迷的尤父一手抓著他的腳:「不要……」

「再不去醫院,你會失血過多致死呀!」

「這裡不就是醫院嗎……」

獸醫沒好氣的說:「這裡是動物診所,我是獸醫呀!」

尤父努力撐起身子:「人類……也不過是一種動物吧。」

獸醫拒絕。「別開玩笑啦。」

在旁的小尤扶起虛弱的父親:「他是賊,不能去政府的醫院。求求你,幫個忙。」

尤父雖然痛得失神,也忍不住睨了女兒一眼。「多謝你的介紹啊……」

「太胡來啦,給人家知道,我可會被吊銷執照啊!」

「不會有人知道的。」尤父從懷裡掏出一綑像春卷那樣粗的鈔票。「等我穩定下來,我會立即到私家醫院去。拜托。不會給你麻煩的。」

雖然那筆錢不是小數目,但是獸醫可不想冒這個險。直到他看到尤父的眼神時,他屈服了。

那不是哀求。而是命令。

「醫生,求你幫個忙,就把他當動物醫吧。」小尤扶起父親:「反正他的名字叫做阿虎。你是好人,我不想爸爸咬你。」


>>>Chapter 03 虎父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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