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ril 18, 2006

 

Chapter04 虎膽


輕型客貨車在濕滑的路面上高速行走,搖擺不定的車身把堆在路旁的積雪撞得四散,街上途人爭相走避子彈般的雪塊。

喧鬧聲在狹小的長街迴盪。客貨車駛進「東濱殯儀館」大門的停車處。刺耳的剎車聲惹來殯儀館保安員的注目。

「媽的!你以為這裡是急症室嗎?開那麼快找死嗎?」

轟隆一聲,車尾被踢開,一條特大的狗屍被拋出車外後,車門瞬即關上。

客貨車瘋狂響號,輪胎高速磨擦路面,噴出大量黑煙,然後一聲長嘯,加速至剛才那不要命的速度,駛離殯儀館,消失在微雪中。

一身白衣的小男孩驚嚇得窩在父親的腿間。好些在殯儀館旁售賣鮮花香燭的販子也湊過來看熱鬧。

保安員透過對講機通知上級大門前的異狀,另一名同僚蹲下來細看狗屍。

狗屍身上部份體毛被剃去後,在皮上用箱頭筆劃了金錢豹的環狀花紋,四肢被麻繩綑綁,咽喉被割斷,血液早被放光。

一名身高接近兩公尺,職業摔跤手模樣的壯漢,穿著黑色西服從殯儀館跑了出來:「發生甚麼事?」

「飛鳥哥,這條狗……是豹哥的嗎?」

飛鳥皺眉。「花貓?」

飛鳥走到狗屍前蹲下來,抬起狗頭細看,確定是豹哥所養的那頭大丹犬。「我去通知豹哥。」

保安員:「飛鳥哥,我去拿手推車過來搬走牠。」

「不用了。」飛鳥好像不費任何氣力,一挽手便把體重接近一百公斤的狗屍擱在肩上,在旁的保安員心裡暗暗叫好。

飛鳥的步伐比平日更沉重,慢慢穿越破落的殯儀館大堂。他的慢,不是因為負著重物,而是腦裡不斷思考著這場戰爭比計算中來得快。

飛鳥行經館內最大的靈堂,身穿黃袍的道士們敲鑼打鼓,進行破地獄的儀式。披著麻衣的家屬一臉莊嚴,任憑館內主持指導,圍著破碎的瓦片在打轉。

「飛鳥哥,等會兒!」一名身穿長衫的司儀加快腳步追上飛鳥。「剛才保安器材公司打過電話來,說明天集齊所有配件後,才過來安裝閉路電視和警鐘。」

「太遲啦。」

司儀這時才注意到狗屍,失笑道:「這……是甚麼一回事?我們甚麼時候開始連畜牲的生意也接來做……唔,好!新思維,這確是一條新財路喔!」

飛鳥冷冷的說:「這條是豹哥的狗。」

「甚麼……對不起。小弟說話多了,有怪莫怪。」司儀拍拍飛鳥的肩膀便快步離去。

飛鳥繼續大步往館裡走。數個穿著校服的學生,圍在一起追思上周自殺逝世的同班同學。精疲力竭的家屬躲在樓梯一角抽口菸,悄聲地討論遺產的分配是否公道。館內員工準備著三牲四果、花牌及輓聯,忙碌地佈置另一間小靈堂。

飛鳥穿越殯儀館主樓,來到後面的空地。雪越下越凶。位於空地盡頭的巨大鐵箱在焚燒著紙紮祭品,空氣中瀰漫著毁滅的味道。飛鳥停下,看著火堆想了想,然後搖首,繼續向前走,經過放生用的大魚池與停屍間,到達位於最後方的殯儀館辦公室。

辦公室外臨時擺放了十數件色彩繽紛的巨型紙紮祭品。在這批只有數天生命的藝術品的暗角下,阿虎獨坐在小矮凳上摺疊著紙元寶。阿虎神情專注,每條摺痕都仔細地用指甲輕按一遍。翻開元寶時,阿虎也是小心翼翼,生怕弄壞,務求每一個紙元寶都完美無瑕。

飛鳥背著狗屍,站在阿虎身前。一直專心摺紙元寶的阿虎知道必定發生了重要事故,否則飛鳥不會這樣無禮。阿虎抬頭,看見被劃得五顏六色的狗屍。

「花貓?」

飛鳥點頭。

阿虎心裡一陣激動,但瞬間便平靜下來,繼續完成手中的紙元寶。

阿虎走到停放棺槨的倉庫,從眾多價錢、款式不一的棺材中,挑了副最大的,然後命飛鳥把花貓的屍體放進去。

飛鳥輕輕地把花貓放入棺內,然後從褲袋掏出小刀,割開綁在花貓腿上的麻繩。阿虎在旁檢查花貓咽喉的割口,赫然發現破裂的咽喉內塞著異物。阿虎在工作枱找來一把剪刀,輕輕地挾著異物的尾巴,然後像外科手術般,慢慢地拉出了一個浸透狗血的紙卷。阿虎攤開紙卷,上面寫著四個字。

死有全屍

飛鳥問:「豹哥呢?」

阿虎:「在會客室。待他見客完畢,才告訴他。」

飛鳥一臉哀傷。「花貓死得好慘。」

「我第一次看見花貓,牠真的像頭貓那麼小……」阿虎嘴角微微牽動,手仍繼續輕撫花貓的頭顱。「不管你是人是狗,在道上走,早晚會有這一天。我的格言是,一不要有後,二不要養狗。」

飛鳥聽到「不要有後」這句說話,很後悔自己多言,勾起阿虎過去的傷痛。

阿虎好像感應到飛鳥在自責。「別談過去的事。那混帳保安器材公司回了電話沒有?」

「他們說要等明天集齊配件,才可以開始安裝。」飛鳥心裡很不安。「虎哥,那個人會殺光我們嗎?」

「殺光?」阿虎一時間不懂如何回答,從煙包裡掏出兩根煙,一根給飛鳥,一根給自己。「戰爭的目的不是殺光敵人。只要任何一方能夠提供足夠的利益給對方,戰爭隨時可以結束。」

「即是我們要投降嗎?」飛鳥表情有點失望。

阿虎苦笑。「還未開打便認輸?」

「拼得了嗎?」

阿虎正思量著怎樣用詞才會令飛鳥安心的時候,會客室的房門轟然打開。臉上濃妝已融掉大半的少女一邊整理衣裙,一邊快步離開會客室。

「小魚,過來一下!」阿虎覺得奇怪:「這麼快便走?豹哥呢?」

「虎哥,麻煩幫我拉上拉鍊。」小魚豐厚的紅唇急勁地咬著口香糖,爽快地轉了個身,把光滑的背部對著阿虎:「豹哥聽完一通電話便軟了下來,接著大發脾氣趕我走。」

飛鳥近距離看著那青春的胴體,起了摸一把的衝動。

阿虎搖搖頭,沒好氣地替小魚拉上拉鍊。「成啦。快回家。」

「回家?馬夫人今晚安排了一個富豪旅行團來包場,要加開夜班才對!我走啦!」小魚穿起毛大衣,跳起來吻了站在旁邊的飛鳥一下。「飛鳥哥,我走啦!」然後真的像游魚一樣飛快地溜了。

「拜拜……」飛鳥怔住。

阿虎走入昏暗的會客室,一腳便踏在花豹最愛穿的夏威夷襯衣。裸露著身子的花豹座在辦公椅,一雙又圓又大又黑的豹子眼呆呆的瞪著掌上的手機,厚實的大嘴在喃喃自語。

阿虎問:「甚麼事?」

「所有『店』都被砸啦。」花豹彷彿說著一些自己也不相信的事情。

「所有?」

「所有。」

「剛才?」

花豹目光無神的點頭。

「同時間?」

花豹繼續點頭。

阿虎失笑。「那個人一來便出動壓倒性的力量嗎……姓猿的,果然惹不得。」

花豹雙眼無神,口中唸唸有詞,呢喃著阿虎聽不懂的方言。

阿虎拉出滑椅坐下,噴了一大口煙。「這不像是宣戰,而是停戰的命令。」

花豹心有不甘,拿著手機的大拳頭重重擂在桌面。桌面凹陷,手機粉碎。電池和SIM卡不知跳到甚麼地方去。

阿虎感到困惑。「只是一個女人吧了,要動用整個家族的力量來搶奪嗎……」

花豹切齒道:「那個姓猿的混球說,若不把她交過去,便要我們雞犬不留。」

阿虎問:「她躲在越南的住處安全嗎?」

「嘿,我也不知道她躲在甚麼見鬼的深山大鄉。那些地方,就算姓猿的會飛也沒可能找到吧……雞犬不留?他們不會打花貓的主意吧?」花豹正想打電話回家時,才發覺手機已被砸碎,掌裡殘留的只是塑料機殼的破片。

「太遲啦。」

花豹拔出插在厚厚肉掌內的碎片:「甚麼太遲?」

「花貓在外面。」

「花貓在外面?」花豹皺眉,赤著身子便大步跑出會客室,凶暴的肌肉在寒風中抖動,碩大的陽具在腿間上下搖擺。

站在棺木旁的飛鳥向豹哥揮手示意,心裡卻暗罵著:「要命……這露體狂……」

花豹快步跑向棺木,目睹愛犬的慘死狀後,淚如雨下。

「花貓……」花豹輕撫花貓被剃得東一處西一處的毛髮。塗在皮上的斑紋叫花豹從心底裡發毛。
飛鳥很不情願地脫下新買回來的長皮褸,擱在花豹肩頭。

「不要讓她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,我怕她會做傻事。」花豹用手掌胡亂擦去眼淚,然後把棺木推向火化爐的方向。阿虎無語,在旁協助。

飛鳥連忙出手阻攔:「豹哥,等會兒……這副棺木是蔡議員給先人訂下的……」

花豹一手推開飛鳥,怒罵道:「媽的!那個臭老頭憑甚麼跟我的花貓爭棺材?」

飛鳥低聲嘀咕著:「人家可是大慈善家啊……」

意志堅決的花豹把安放花貓的棺木推進火化爐,親手關上重甸甸的鋼門。

隔著小小的圓窗,花豹看著九百度高溫的火焰把花貓燒成灰燼。

阿虎臉色凝重地問花豹:「你怕嗎?」

「怕?我甚麼也不怕!這裡棺材多的是!」火光映照著花豹粗獷的嘴臉。「你從天而降撞入黑廂車,我眼也沒眨一下!換作別人,車子不失控才怪。」

阿虎苦笑,想起那個四年前救了他一命的大胖子。

一個過千磅的癡肥漢死在鄰市,市內沒有一間殯儀館願意接這生意。花豹為此特地連夜把屍體運回東濱市,並訂造了一副特大的棺木。誰也想不過到花豹做了這單虧本生意,卻意外地賺到傳媒的掌聲,出了好一輪風頭後,花豹的殯儀館生意越做越大。

「要開戰便來吧。反正我的命是你的。」一雙虎目在花豹身後燃燒。



>>>Chapter 05 犬女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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