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ril 18, 2006

 

Chapter05 犬女


午後的太陽,把屋外草地和樹林曬得一片綠油油。樹冠像倒放的搖籃,列著長長的隊伍,在溢滿草香的熱風中輕擺,和應著不絕的蟬鳴。

小尤坐在沙發上,細味著自然的韻律變化。雖然她早已關上落地玻璃門,躲在室內享受著空調,也能感受到花園外的盛夏氣息。小尤很喜歡這種悠閒的感覺。當阿虎決定舉家從南懷鎮搬到東濱市的時候,她有點擔心自己不能適應擠擁的城市生活。阿虎向她再三保證,他們住的地方位於城郊,屋外的樹林跟舊居很相近。小尤半信半疑下搬入玫瑰村──也就是新居的所在,整齊有致的別墅群,和南懷鎮的破落戶相比,當然更先進和舒適。但小尤最受用的,還是四周的林木。

小尤可不想浪費這樣好的天氣。除了到海灘散步,躲在家裡練琴也是一個很棒的選擇。

小尤拍拍臉龐,鼓勵一下自己,接著打開早已選好的琴譜,扛起身旁的提琴。

渾厚的琴音悠然響起。巴哈的「G弦上的詠嘆調」。

本來躲在桌下熟睡的玳瑁受不了,打個呵欠,伸個懶腰,然後走到玻璃門前,起身用前腿壓下門把。喀一聲,玳瑁推開了玻璃門,徐徐走出花園外,傲慢地擺擺那條粗壯的尾巴,像跟小尤說再見似的,半晌後消失在樹林裡。

小尤看著玳瑁離去,失望地啐道:「還有三天便比賽啦,作個欣賞狀,鼓勵一下人家嘛!」

小尤舉起琴弓,準備再開始拉奏的時候,門鐘清脆的響了一下。「喲,爸爸不是後天才回來嗎?」小尤以為阿虎回家,想也不想便赤腳跑到玄關,打開大門。

門外站著一名身型高壯,穿著白色西服的男人。男人背著陽光,整張臉暗得就像一團黑霧,無法分辨輪廓。直到他開口說話,露出白森森的牙,小尤才推演出五官的位置。「請問‧阿虎‧在不在家?」

「不在。昨天出門了。」小尤瞟到屋外小路停了幾輛汽車。車前車後站了十來個穿著一色黑服的漢子。小尤知道屋村的保安員雖然常常躲懶,又怕事,但決不會輕易讓這班人大刺刺的走進來。

小尤正苦惱著計量形勢時,大門左右突然閃出兩名大漢,兩人一起伸手想捉著她。白衣人慢條斯理地揚手制止,然後略為彎下身軀,踏進玄關。這時小尤才看清楚他那滿臉黑毛的猴子臉:鼻樑偏平,仁中略長,法令紋比同齡的人來得深刻,一雙又圓又黑的眼閃著狡黠的光芒。

白衣人蹲下來,讓眼睛跟小尤眼睛成水平狀態。「阿虎‧不在嗎……這麼巧?今天‧我們來找他,他‧昨天便出門去?」

小尤:「就是這麼巧。」

白衣人:「請問‧你是誰?」

小尤:「他的女兒。」

白衣人:「年紀多大?十四歲?」

小尤:「不。十二歲。」

白衣人心裡一震:「十二歲……你的媽媽‧是蔓妮嗎?」

白衣人這時才認真看清眼前的女孩。半晌後,他找到了。他從小尤那雙晶亮的眼瞳裡,找到蔓妮那堅毅不屈的眼神。他還感受到,女孩漂亮的蛋臉背後,也藏著一份雄性動物獨有的野性。

小尤問。「你認識我媽媽?」

白衣人點頭。「她是一個‧我很想念的人……真想不到‧我還以為她是那賣棺材渾球的女人,想不到跟了阿虎……那蔓妮呢?在家嗎?」

小尤:「死了。」

白衣人長長的嘆息。

白衣人早想到蔓妮已死。自從那可怕的一晚,他已經十三年沒有見過她。在這段失踪期裡,他已經說服自己,蔓妮已經死了。白衣人也以為自己早已接受了這個結論,但當聽到蔓妮的女兒親口證實她的死訊時,他才知道那股哀傷原來還未揮去。

白衣人:「我來是要問阿虎‧兩個問題。你已替他答了第一個。那麼‧我們可以進去找他嗎?」

小尤:「既然人不在,還找甚麼?」

白衣人挺身,伸個懶腰,故意讓小尤看到他腰間的佩鎗:「唔‧可能他悄悄回來了‧你沒注意到呢。」

小尤:「你要對付他嗎?」

白衣人:「那要看他的答案是甚麼啦。」

小尤:「你不怕浪費時間便進來找吧。不過三天後我要參加比賽,可以讓我繼續練琴嗎?」

白衣人這才注意到小尤手中的提琴:「我還是小學生時‧也學過一陣子‧但學不好。」白衣人沉默了一會,繼續說:「不‧是教不好。幸好那教琴的死了‧便不用學下去。」

小尤:「死了?很可憐啊。他很年輕嗎?怎麼死法?」

白衣人抓了抓頭髮。「他嘛……好像是個老太婆。別談那些‧你‧喜歡演奏甚麼樂章?」

小尤:「現在正努力練習『G弦上的詠嘆調』去應付比賽,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。」

白衣人:「好。我喜歡巴哈。我不懂拉‧但會聽。來‧拉給我聽。」

小尤拿著琴,把椅子、樂譜架子統統移放在大廳的地毯中央,然後提弓拉奏。

小尤的琴弓碰上D弦,第一個音便失準。

一直保持著笑容的白衣人也皺起眉頭。但隨即想到,這女孩在這樣的處境下還可以玩音樂,也十分了不起。守候在外的黑衣人魚貫走入屋內,分成數小隊在屋內不同地方大肆搜掠。

黑衣人的工作效率不下互聯網的搜尋器。從睡房到廚房的抽屜。從雨衣到睡衣的袋口。從麖皮球鞋到塑料CD盒,甚至乎烤麵包機也不放過,屋內所有可以翻開的東西都被翻開,可以砸爛的都被砸爛。

小尤心裡多渴望那些黑衣人擁有一部手提X光檢查儀,便不用搗亂她花了整整兩個月才佈置好的新居。

小尤閉上眼睛。撕裂、砸碎、折斷、踐踏的響聲,加上穿透眼皮的掠影,像上映著一部九流的恐怖電影。小尤的指頭不聽使喚,把琴弦按得一塌糊塗。如果琴弓是一把刀,恐怕她只剩下兩根指頭。曲子已拉奏了三份之二。黑衣人仍未完成他們的搜索。小尤心裡開始焦急,越拉越亂。她不是害怕那些人,只知道唯有恐怖的琴音才能驅趕玳瑁。若果玳瑁在家,一定會跟眾人打閙起來。小尤可不想她死在這些人的鎗口下。

最後,破壞交響曲最後一個音符奏響,屋內能毁掉的都被毁掉。

無論小尤多堅強,看到自己的家園在一曲間被搗得支離破碎,眼睛也紅了。小尤命令自己不許哭泣──流下眼淚,便等於敗給那班人。

一眾黑暗的破壞神靜立,等候白衣人的指示。

「找不到嗎?請你們立即離開這裡!」小尤高喊著,淚水最終也流了下來。

白衣人示意眾黑衣人先行離去,然後蹲在小尤面前,露出嘉許的表情:「做得好‧果然‧虎父無犬女。」

白衣人伸出巨大的肉掌,等待小尤跟他握手。

小尤猶豫了一會。最後她還是伸手,跟白衣人大力握了數下。

「想不到你個子不高‧這雙手卻這樣有力‧很好啊‧要拉一手好琴‧指頭一定要有勁。」白衣人
由衷地稱讚著小尤。

小尤毫不領情,急忙甩開白衣人的手。

在那一瞬間,白衣人才注意到小尤那隻握著琴弓的手。一隻異於常人的手

白衣人腦袋飛快地運算著,未幾已想到一些有趣事情,去填塞這十三年間的空白。

黑衣人已全部撤走。白衣人在關上大門前,留下最後一句說話:「告訴阿虎‧猿渡來找過他。」然後便關門離去。

待所有車輛的引擎聲遠去後,小尤終於撐不住,軟軟倒坐在地毯上,弄翻了樂譜架子。

小尤拉直腳下拱起的地毯,讓它重新蓋著露出一角來的地下室入口。她不知道阿虎在裡面藏著些甚麼,只知道是很重要、很寶貴的東西。


>>>Chapter 06 墳墓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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