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ril 18, 2006

 

Chapter06 墳墓


保安員架上厚厚的眼鏡,從頭到腳,再從腳到頭打量小尤,視線最後停留在她拿著狗帶的手。保安員輕蔑的笑了笑,然後搖頭說:「小朋友,對不起,按這裡規矩,不可以携帶犬隻內進。」

小尤也知道自己理虧,但她最討厭別人這樣無禮地打量別人,忍不住扯高嗓門:「她不是寵物,是我的媽媽、是我的朋友!現在是她帶我來,看清楚了嗎?」

保安員放下眼鏡,一臉不悅。「除非你瞎了眼,否則別跟我開玩笑。」

小尤氣得要死,正想再發作,一直站在她身旁不作聲的阿虎輕輕踢了小尤的鞋跟一下。

阿虎求情:「這頭狗跟了我們十二年,和小女一起長大,我們早就把她當家人看待。你看,我們老遠從南懷鎮跑回來安放骨灰,請大叔你通融一下吧。」阿虎略為提起雙手捧著的骨灰罈。

「你的先人跟那頭狗有多熟,我不管。但是我不可以隨便讓一頭畜生跑進去騷擾其他先人。」保安員早已轉身躲在櫃台後忙著別的工作:「我們這所龕堂是小,但是有規有矩,不是鬧著玩的。」

阿虎嘆了口氣,從褲袋裡拿出一張紙鈔。

保安員托一托眼鏡,正打算伸手拿過來時,小尤冷冷的說:「瞪大眼看清楚是否偽鈔啊!」

保安員隨即把手改為指向龕堂入口處的通告欄,狠狠地說:「龕堂的規章早貼在那兒,你們眼睛不好,還是不懂字呀?」

阿虎沒好氣的盯著一臉不忿的小尤,重重踢了一下她的鞋跟。

「老張,給我個面子,我帶他們去我的地方。」說話的人聲音洪亮,一雙豹目充滿威嚴。

「我為甚麼要給你面子呀?」幸好老張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,否則後果可不會單單丟了這份保安的工作。

阿虎料到回到東濱市,早晚會碰上花豹,但沒想到一踏進來便遇見他。

花豹張開雙臂,拍打著圓鼓鼓的大肚皮:「怎樣啦?認不出我嗎?花豹變了肥豹!幹!」

阿虎苦笑:「你那副尊容,怎麼認不出?只是沒想過這麼快便找到來。」

「你大哥我現在可是全東濱市殯儀業的老大,你以為跑到這種破地方便躲得過我的耳目嗎?來,到我的大本營去,我給你留了個最好的位子!」花豹在阿虎耳邊輕聲說:「這個位子嘛,本來是留給自己用的。」

阿虎微笑:「小尤,來,我們一起走。」

小尤狠狠的瞪了老張一眼,然後和玳瑁一起跟著阿虎和花豹離去。

老張抹著眼鏡暗笑:「臭丫頭,那條狗是你的娘?你媽的小鬼真是狗娘養啊……」



個子矮小的司機坐在寬敞的駕駛座內,活像小孩子玩著成人電玩中心內的駕駛遊戲。但小個子駕駛技術超卓,把香檳色的長身豪華房車舞得像尾錦鯉,在狹窄的街巷間高速穿梭。

小尤首度踏足大城市,也從未乘過這樣寬敞的汽車。「爸,司機大哥的技術跟你一比,實在……」

阿虎笑:「別說啦,我知我駕得有多爛。你媽媽以前也常常拿這個來臭我。」

「小張嘛,駕得真的不錯。」花豹按下藍色的按鈕,一塊隔聲玻璃從駕駛座和客座間徐徐昇起,直到車頂才停下來。花豹背著小張,向阿虎打了個眼色:「不過跟飛鳥比,還是有些距離。」

「跟鳥比?當然無法比啦!」小尤失笑道。

「飛鳥是人。我們以前認識的朋友。」阿虎連忙向小尤解釋。

「朋友嘛……」花豹咀嚼著阿虎的用詞,語氣彷彿有點失落。

敏銳的阿虎察覺自己失言。「那……飛鳥現在怎麼啦?」

「死了。」

阿虎胸口一陣抽搐。「是嗎……怎樣死法?」

「自殺。」

「原因呢?」

花豹從椅背翻出微型酒架,扭開威士忌瓶蓋,灌了一大口。「那笨龜……千不挑萬不挑,偏偏愛上婊子。」花豹饒有深意的看著阿虎。阿虎搶過酒瓶,也喝了一口。兩人四目交投,大家都沉默下來。

「叔叔,對面山上那座是佛寺嗎?很大、很漂亮啊!」小尤的問題剛好打破車廂內膠結著的氣氛。

花豹微笑:「那便是我們的目的地。全東濱市規模最大、設施最齊全、裝修最豪華的『新東濱殯儀館』。」

阿虎大力拍打真皮座椅:「看你今天的派頭,其實寄人籬下,跟姓猿的打工,也不是那麼壞啊。」

花豹聲音充滿酸澀。「無論狗屋有多豪華,吃的有多講究,你的頸項還是綁著一條鏈,風光極也不過是姓猿的一條狗罷了。」

「你比他們年青,還有機會的。」

花豹圓圓雙瞳閃過一絲亮光。「我知道。所以我等到今天。」

阿虎搖首,把酒還給花豹。「我不是因為這個才回來東濱市。」

花豹一臉不能置信的表情。

阿虎再解釋道:「小尤考上了東濱市的音樂學院。她的提琴拉得很不錯,遠遠超出鄉下地方的水平。我不想埋沒她的才華,也不想破壞她媽媽臨終時的委託。」

花豹再喝一口酒。「那這些年來,你靠甚麼為生?」

「盜墓。」阿虎笑了笑:「鄉下地方,有錢人也不少呢。」

花豹笑道:「別告訴我你挖無可挖,回來挖我的寶山啊!」

房車經過一個巨大又俗氣的石牌坊。牌坊上掛了個刻著「新東濱殯儀館」的雲石橫匾。房車接著駛進莊園,沿著兩旁種滿大樹的路前進。左邊是一個附有小橋流水的人工湖,作放生之用。右邊是用途不明的建築群。最遠處是一幢仿寺廟的巨型大樓,是殯儀館的主殿。車子繞過主殿,來到後山另一組建築群前才停下來。

司機小張打開車門,微躬著身,站在門外。

花豹指著身後的建築物:「到啦。跟我來。」

阿虎捧著骨灰罈,小尤領著玳瑁,一起跟在花豹身後。好些員工竊竊私語,奇怪著花豹為何會容忍別人把狗帶進龕堂。

偌大的龕堂中間一點擺設也沒有。地面鋪了接近純黑的雲石板,倒映著一格格滿佈四壁的壁龕。人在其中,小尤覺得自己彷彿漂浮在一個無限大的立體棋盤。

小尤獨自走近右方的壁龕,視點改變了,才有「腳踏實地」的感覺。

小尤邊走邊看,發現壁龕上的照片以長者為多,偶爾有些中年人。但當她看到一個跟自己年紀相若的孩子相片時,心裡一怔,覺得有點難過。

「小尤,過來。媽媽的位置在這兒。」阿虎喚著小尤,手指輕撫著壁龕上那幀黑白照片。照片中的蔓妮年約十七歲,擁有一雙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大眼睛,形狀高貴的鼻子下是個無邪的笑容。在阿虎的印象裡,蔓妮是個沒有童年,甚至乎沒有青春的人。

阿虎看得出神。「你怎麼找到這張照片?」

「馬夫人給我的。」花豹見阿虎一臉漠然,再補充道:「落櫻樓的老鴇呀。」

「喲,對啊……」阿虎聲音哽咽。「我們認識她時,早已不是這個樣子啦。」

花豹正色問:「告訴我,她怎麼死的?」

「病。」

「甚麼病?」

「子宮頸癌。」阿虎輕輕把骨灰罈放進壁龕內。「醫生在她生產小尤時,發現子宮異常,切片化驗後,才知道已到了末期。」

花豹凝視著阿虎,眼神凌厲。「你說的是真相嗎?」

阿虎神情沒有任何改變。「反正是一種死法罷了。只要小尤相信便可以啦。」

花豹本想追問下去時,小尤和玳瑁已來到身前。

小尤看到亡母年輕的照片,很是興奮:「爸爸,媽媽年輕時很漂亮啊!你看過她童年時的照片沒有?跟我像嗎?」

阿虎搖搖頭。「這張照片,我也是第一次看見,得多謝神通廣大的豹叔叔啊。」

「豹叔叔,謝謝啊。」小尤燦爛的笑著。

花豹回以一笑。心裡卻想著小尤跟蔓妮著實有幾分相似。「我要跟客人見面,不跟你們多談。待會兒我叫人送點鮮花過來。今晚一起吃飯?」

阿虎望一望小尤。小尤抿著嘴說:「我想回家練琴。」

花豹笑著拍拍阿虎肩膀。「沒關係。反正你們人在東濱,甚麼時候吃也可以。」

花豹背著小尤,悄悄把一部手機溜進阿虎的衣袋。「我有點『困難』,想找你幫忙。先走啦。」

阿虎本想向花豹澄清他的立場,但花豹轉身跟小尤揮手告別後,便急步走到龕堂大門外,跟當值員工交代了一些事情便離去。

阿虎瞧著小尤,擺出一副有問必答的模樣。但小尤裝作沒看見,只是癡癡地凝視著蔓妮年輕的照片。

阿虎忍不了:「你不想知道那個叔叔是誰嗎?」

小尤冷冷的看了父親一眼:「不用問,也嗅得到。」

「是嗎?你嗅到甚麼呀?」

「跟你一模一樣,」小尤嘆了口氣。「賊的味道。」


>>>Chapter 07 狗輩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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