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ril 19, 2006

 

Chapter08 祭品


跟昨夜相比,清晨的氣溫更冷。天上偶爾灑下粉末般的微雨,替整個山林鍍上一層寒意。別說是遊人,連慣常來晨運的長者也都躲在家裡。郊野公園裡只剩一個在窮街陋巷打滾長大的百分百都市人,獨個兒呼吸著他從來未享用過的清新空氣。

阿虎還是喜歡廢氣多一點,所以從煙包裡咬出最後一根煙,把空包擠成一個小紙球,放在左手掌心,然後單起右眼,瞄準三步之遙的燒烤爐,右手食指揮彈,小紙球直撲爐火裡。數起噼咧聲後,一股燃燒塑膠的惡臭隨冷風吹起來。

阿虎為自己這樣無聊的舉動感到可笑。但他已等了太久,早報能夠讀的地方都讀過了,甚至連分類小廣告也看了一遍。阿虎本來可以躲在充滿暖氣的車廂裡,但他選擇跑出公園來,用遊人遺下的炭生了一個火。

阿虎拿著燒烤叉,串起地上的垃圾,便扔在炭火中燒燬。阿虎不自覺地享受著這種破壞和污染的樂趣。

「媽的!到底我在幹甚麼?」阿虎最後也受不了自己的無聊舉動,把燒烤叉扔到老遠的草叢。他從褲袋裡掏手錶看時間──跟約定的時間已晚了一個半小時。

阿虎雖然戴了這只錶許久,但從沒有認真看個清楚。這只金錶手工精美,雖算不上是最頂級的名廠出品,但一點也不便宜。兩年多前,阿虎離開警隊後替花豹工作。到殯儀館上班的第一天,花豹送了一個重甸甸的紙紮手錶給阿虎作禮物。阿虎拆開紙錶,拿出藏在裡面的金錶時,他才發現花豹這個大老粗,除了愛吃愛玩女人外,也有細心的一面。亦因為花豹心思細密,在營運殯儀生意時,往往能照顧到痛失親人的家屬的需要,慢慢在同行間建立口碑,生意亦越做越大,靠攏過來的江湖人物越來越多。花豹豪邁的個性,贏取了不少追隨者,不知不覺間,一個面目模糊的集團逐漸成形。

但以這種規模、級數的集團,有某些勢力和某些人,還是萬萬惹不得的。

例如那個人。那個姓猿名渡的混球。

由接到那傢伙的來電開始,阿虎一直在想,仍想不透猿渡為甚麼要跟自己密會。設局暗殺?沒必要吧。阿虎並不認為自己有被殺的價值。黑道裡的人都知道,殺了他,甚至乎殺了花豹,並不會終止這場戰爭。阿虎想到就算猿家真的笨得要殺他,乾脆下一個自殺的命令便成了。

猿渡想收買自己、出賣花豹?──阿虎也否定了這個想法。這場因為爭奪一個女人而引起的所謂戰爭,根本就談不上是戰爭,只不過是一種「仁慈的吞噬」。

花豹最大的錯誤,是看扁剛接掌家族權力的猿渡。花豹認為猿渡若不是老父尚存人世,肯定無法駕馭族內諸多長老,早晚被族內保守派轟下來。但事情發展下去,卻大出花豹的計算。猿家以壓倒性的力量,只花了三天時間,便粉碎花豹那個組織鬆散的集團,夷平所有外圍生意,把花豹迫得終日躲在大本營「東濱殯儀館」裡。從花貓被割喉慘死後,阿虎估計不出兩天的功夫,猿家便能把「東濱殯儀館」從東濱市地圖上抹去。

阿虎明白只有勢均力敵的比拼才會使出收買敵人的策略。花豹和阿虎的力量,跟雄霸東濱市的猿家,根本沒有比較的意義。花豹和阿虎唯一談得上優勝的地方,就是甚麼也不怕。殯儀館裡,他們每天都接觸死亡。一群連死都不怕的人,還有甚麼好怕?

阿虎對這次秘密會面的最後結論是:談和。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。至於花豹和自己的下場,大概是流放到東濱市以外,永遠也不准活著踏入此城。

波音七四七客機在半空劃過,高達一百二十分貝的噪音完全掩蓋了四驅車的引擎聲。烏亮的鋁合金怪物在雨霧裡慢慢停下來。擋風玻璃前的雨刷左右掃蕩。車門打開。體型龐大的猿渡跨步下車,偌大的車廂像搖籃般晃動了一會才靜止下來。

阿虎暗忖也只有這樣大的怪獸車才載得下這頭怪獸。阿虎站起來,把叼在嘴裡未曾點燃的煙丟在爐火裡。

兩人在寒風中互相對視。阿虎等待猿渡開腔,畢竟是對方約他出來的。

猿渡沒有說話,轉身打開車子後座的車門,從位子裡抱出一個用被單包裹著的女人。

阿虎在黑白兩道混了這許多年間,甚麼樣古靈精怪、血腥殘暴的場面也見過,世上已沒有太多事情可讓他吃驚。縱然是發現兒子的屍體時,他的反應也不是驚惶,而是默默忍受著蒼天對他的磨難。

可是,阿虎從來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、這個地點見到蔓妮。他一直以為蔓妮躲在越南鄉郊的地方。

阿虎立即跑到猿渡身前察看蔓妮。往昔美麗的臉容已不復再,只見她披頭散髮,渾身瘀傷,臉上頸項沾滿乾涸的白液。雙目雖然閤上,但透過眼皮,清楚看到眼球在皮下顫動著,好像處於夢魘的狀態。阿虎探了一下鼻息,發現蔓妮呼吸雖然薄弱,但看來沒有生命危險。

猿渡低著頭,癡癡地看著抱在懷中的蔓妮,眼神充滿憐憫與哀傷。猿渡好像依依不捨似的,慢慢把蔓妮交到阿虎的手。

阿虎接過蔓妮,臉上一片茫然:「這……到底是甚麼回事?難道你們在越南找到她?」

猿渡搖頭。

阿虎繼續追問:「那為甚麼她會回到東濱市?」

猿渡只是不住搖頭。「羔羊已經奉獻‧魔王亦享用過祭品‧告訴那個賣棺材的畜牲‧戰爭‧結束了。以後‧好好‧替我們辦事。」

阿虎聽得一頭霧水,正想追問下去,猿渡揮手止住。

「好好照顧她‧忘記所有事情。」猿渡回到車上,發動引擎後,從車窗探頭出來。「不要報仇。」

猿渡頓了頓,再補充一句說話:「這不是威嚇‧是勸告。」

改裝後的四驅車引擎發出沉重的悶響,整個山林的雀鳥被驚動得四散。不消半晌,車子消失在蜿蜒的小路盡頭。

阿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看見猿渡別過臉時好像流了一行淚。

一雙黑皮鞋和兩雙白布鞋在厚厚的布簾下來回移動,偶爾響起令人不安的金屬碰擊和傾倒液體的聲音,快把呆坐一角的阿虎迫得發瘋。

阿虎一直以為,兒子過身後,世上已沒有任何人會令他憂心。可是從他抱著蔓妮那一刻開始,阿虎知道自己錯了。



女護用力拉開圍著病床的布簾。阿虎立即站起身來,看到蔓妮在熟睡中,心裡也寬慰了一點。

醫生從旁拉了阿虎手臂一下,示意外出傾談。兩人一起走出單人病房,來到廊道的盡頭,醫生才停下腳步。「不用我多講,你也看到她身上的瘀傷吧。簡單來說,都是皮外傷,沒有生命危險,也不會有甚麼後遺症。不過……」

阿虎沒有說話,默默等待他說下去。

醫生向旁瞄了一眼,確定附近沒有別人才說下去:「我認為……她被性侵犯過。甚至乎……被輪姦過。」

阿虎皺眉。他深知猿渡這個人。不論從前當刑警,又或是現在替花豹工作,阿虎都跟猿渡交過手,很清楚他對蔓妮的傾慕並不單單在肉體的層面。

「虎哥,要找警察嗎?」

阿虎苦笑:「我付那麼多錢來這所醫院,為的就是要躲開警察。」這裡是東濱市內收費最高的「東濱第一生命私立醫院」,價錢比其他私立醫院貴上三至四倍。但醫院的「保安」嚴密,別說是記者,連警察也未必可以輕易進來調查,因此成為黑道和演藝界人仕常來光顧的地方。

醫生慌忙辯解:「這個我當然明白,但她的情況比較特殊……」

阿虎搖頭:「不用啦。你給我好好照顧她。我現在要去找一個人,待會我派兩名保鑣過來。他們來到聯絡你,行嗎?」

「喲,沒問題。」醫生想了想:「虎哥,還有一件事……強暴者在她體內射了精,我已安排替她做一些性病化驗。」

阿虎鼻子一酸,低頭沉默了好幾秒。

「拜託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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