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ril 19, 2006

 

Chapter11 意外


「猴山」是東濱市的人對此山的戲稱。猿渡的老爸發跡後,便向市政府買下整個山頭,在山頂建了座大宅。為防敵人潛入,猿老爺把包圍大宅的林木砍掉,把整個山頭弄得光禿禿。原來綠油油的山脈,就只有這座山頭露出微紅的花崗岩,活像猴子的屁股。

一對鑄有惡鬼狀的巨型鋼閘緩緩打開。猿渡駕駛著他深愛的四驅爬山車離開大宅。爬山車經過改裝,除了全換上防彈玻璃外,車門特地多加一層防彈盔甲,論防守力,不下一輛軍用裝甲車。猿渡的車子沿著蜿蜒的公路駛下山。

這條曲折的山路,猿渡來來回回不知經過多少次。但這是他駕駛得最快的一次。因為他要去見一個已死的女人。

「她在口岸碼頭。我們只等你十五分鐘。」

猿渡的車子經過一大段人工砍伐而成的岩石堆,轉過前面的急彎,便進入原來的林木區。一路上,沿途色調由淡紅變為草綠。光線由刺眼變掩映。就在猿渡的瞳孔開始放大,適應光線劇變的時候,赫然發然路上有一個身影。

一個十三年沒見過面的人──蔓妮。

猿渡慌忙煞車,但路面上不知塗抹了甚麼液體,車子並未止住,直衝向蔓妮。

猿渡拉下手掣,鎖住駕駛盤。巨大的四驅車在斜道上滑轉,恰恰在蔓妮身旁掠過。

車廂內的猿渡和蔓妮打了個照面。蔓妮在微笑。是一種冷酷的微笑。

四驅車撞破安全欄,翻倒斜坡。畢直地墮下二十公尺的山崖。車頭撞擊地面後摺曲,引擎蓋脫掉,前置引擎和電池像內臟般抖出來。電油噴灑。車軸折斷。車輪滾飛。防彈擋風玻璃碎裂。直立不足五秒的車身沿著斜坡滾下。胸骨陷入駕駛盤的猿渡彷彿置身一部巨大的洗衣機。車廂裡的CD碟片、幸運符、手機、樹葉、照後鏡、鞋、石塊、鑰匙、紙巾盒、木枝、破布、墨鏡、牙齒、斷指、眼球,和大量不明碎片在車廂內瘋狂絞動。原來崢嶸得像怪獸的車身像個大鐵球,所經之處,樹木盡皆折斷,直到撞上一塊比車身更大的岩石才停下來。

渾身浴血的猿渡忍痛踢開變了型的車門,逃離冒著煙的車廂,但走不了三步,便摔倒在地上。任憑猿渡多強壯,沒有當場斃命,已是天大的奇蹟。

猿渡餘下的左眼呆呆看著高懸中天的太陽,連閤上眼皮的力氣也沒有。心裡想著要死了嗎?剛才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?是蔓妮嗎?還是其他寃魂要向我索命?難道是那個整日帶著提琴、嚕嚕囌囌的老虔婆?唔。準沒錯。一定是她。她一定把我恨得要死。可是……為何我要死得這樣窩囊?為甚麼以前幾次黑道大戰我都死不了,卻偏偏要死在這麼笨的交通意外……這是……意外嗎?

猿渡不斷淌血的耳朵還聽到一點腳步聲。不,是碎石磨擦的聲音吧……?

猿渡忽然間看見日蝕。一個圓圓的黑影,遮蔽著太陽。

來者帶著電單車頭盔,身穿只有賽車手才會穿的皮衣。皮衣以橙色為主調,印滿藍色和黑色的彩紋,雙手則帶上了緊密的皮手套。

躺在地上的猿渡清楚看見來者的皮靴怪怪的,鞋底竟然黏滿了小石塊。

猿渡嘴裡全是血跟脫落的牙齒,但仍能勉強說話。「你……是誰?」

男人沒有回答,蹲下來檢驗猿渡的傷勢。在確定他沒有大量出血的跡象後,男人走到廢車旁,從垃圾般的破損零件裡挑了根鋼管。管口不知被甚麼力量撕裂,露出狼牙般尖銳的割口。

「你‧想幹甚麼……」

男人蹲下身,準確地把鋼管插向猿猴大腿上的大動脈。猿渡哀號。鮮血激灑。但不知是巧合,還是男人經驗充足,血液朝他的對角噴出,男人身上沒沾到一丁點血。

「嘿‧我‧知你是誰……阿虎……想不到傳聞是‧真‧的……」瀕死邊緣的猿渡瘋狂大笑,突然伸出右手,抓著阿虎。猿渡的巨掌早斷去兩根指頭,沒有足夠力量鎖緊阿虎,但足以令他怔了一陣子。猿渡把握這個最後機會,左手拔出一直藏在腰後的小刀,插向阿虎。三寸長的刃身爽利地沒入阿虎的腹腔。換作平常的猿渡,他早已連刀帶拳打進阿虎的肚子裡,但他知道現在沒有這種力量,只寄望能轉動手腕,絞碎阿虎的肝臟。在痛楚傳送到大腦前,阿虎已本能地雙掌緊扣猿渡手腕,兩人在死亡邊緣上角力。

猿渡吐出一口血和兩隻牙。「你死前‧告訴我‧路上的‧女人‧是‧蔓妮……嗎?」

「你認識的蔓妮已經死了。」

鮮血不斷從大腿的創口流出,猿渡殘留的視力開始模糊,但手腕的力度沒有絲毫放鬆。

阿虎痛得滿頭大汗,頭盔的護目罩鋪上了一層白霧。阿虎快要崩潰之際,右腳傳來一陣震動。藏在皮靴裡的手機響起鈴聲。雙和弦的鈴聲奏起巴哈的「G弦上的詠嘆調」。

阿虎當然知道是誰的來電。他很想,但沒可能接聽。他還要生存下去,完成要完成的事。阿虎忽然想起數天前的早上,當著小尤面前發下的奇怪毒誓。阿虎的思想開始有點混亂。很奇怪啊。女兒在拉提琴的時候,父親在跟別人生死相搏。

「為甚麼‧不聽電話啊……你的女兒找你啊……嘿嘿。」

阿虎吃了一驚。「你……知道我有個女兒?」

「喲‧她沒有告訴你嗎?我‧們‧兩天前到你家拜候‧沒碰上你‧唯有找你的女兒來出出氣啊……她跟蔓妮好相似啊……」猿渡再咯了一口血。「將來我的老爹看見她‧一定高興得發瘋……」

毫無感情的詠嘆調仍然響著,彷彿小尤在阿虎身邊為他這場生死角力打氣似的。阿虎鼓盡餘勁,慢慢把猿渡的巨手推開。刃尖離開肉體後,立即翻身滾到一旁。

阿虎回望,猿渡看似陷入昏迷狀態。響起多時的電話鈴聲亦剛好停止。

阿虎痛得不能站起,每一下呼吸都牽動傷口。頭盔充滿霧氣,阿虎連自己的手指也看不見,於是脫下頭盔,露出一張嚇人的惡相。

為防在意外現場留下任何第三者的痕跡,阿虎在出發前剃去身體所有毛髮,連眼眉也一併剃盡,蒼白的臉因劇痛而扭曲,雙眼暴突,舌頭也伸了出來。阿虎跪在地上,稍作歇息,並在身旁抓起一塊像人頭那樣大的岩石。

阿虎捧著大石站起來,跌跌撞撞地繞圈步向猿渡的頭部。大石舉起。

猿渡看見第二次日蝕。「替我對蔓妮說聲‧對不起。」

「我會。」

猿渡氣絕身亡。東濱市裡又一個黑道傳奇結束。

阿虎棄掉大石,心裡一陣難過。無論猿渡這混球殺過多少人,幹過多少壞事,也不能否定他對蔓妮的感情。但既然選擇踏上復仇之路,便必須棄掉慈悲之心。

阿虎雖然已經達成目標,但工作還沒有結束。他慶幸不用出動大石來了結猿渡,否則要多費功夫清理現場,掩飾自己在場的證據。

阿虎從一棵大樹下拿起剛才放下的暗綠色大背包。背包內藏一個工具箱、一個盛載不明溶劑的膠瓶、一幅蔓妮等身大的直立掛畫。阿虎從眾多雜物裡,拿出一小盒急救用品。

無論阿虎怎樣洗抹傷口,鮮血還是不斷湧出,巴掌大的強力膠布也黏不上。阿虎的工具箱裡沒有針線,卻藏有一枝走珠筆和釘書機。阿虎想也不想便拿出釘書機,在傷口上連環打了五釘,暫緩失血後,才貼上膠布。

粗略治理過傷口後,阿虎從布袋掏出一個用軟竹製的掃帚頭和兩段手柄。阿虎將三件組件扭合為一把掃帚後,再從袋側拿出一瓶透明溶液。

阿虎由四驅車殘骸開始直到猿渡的屍體旁,一邊後退,一邊用掃帚撥動、拍打地上的沙石,消除自己的腳印。雖然阿虎已在皮靴底黏著石塊,預早作了偽裝。但重覆同樣的石印也可能讓調查人員生疑,故多作一重功夫以作保險。

阿虎蹲下,小心掰開猿渡握刀的手,把刺傷自己的染血短刀插入靴中,然後用棉球沾上溶液,洗刷自己沾在猿渡手上的血。

清潔過後,阿虎再檢查地面,確保沒有自己的血液後,便揹起大背包,拿起掃帚,一邊後退,一邊消滅自己的腳印。距離車禍現場三百步之遙,便是阿虎停泊車子的地方。所謂的車子,其實是一輛外表殘破的越野單車。

阿虎把掃帚拆開,放入背包後,便跨腿騎上單車。可是動作過大,牽動了傷口,腹腔傳來一陣劇痛。待痛楚散去,阿虎便開始騎單車下山。在崎嶇的山徑間走了五分鐘,才轉入由越野單車發燒友自建的單車徑。單車性能超卓,那殘破的外表只是阿虎的偽裝,再跑了不到十分鐘,阿虎便到達一個小型停車場。

阿虎把單車駛到停車場旁邊,一個堆積滿單車殘骸的山坑。那裡可被稱為越野單車的亂葬崗,很多單車在練習或比賽中損毀至不能修復的地步,便會被車手棄置在坑內。

阿虎想也不想,咬牙把單車推下去。一輪劇烈動作後,阿虎感到有點暈眩,左一拐右一拐的才回到泊在一旁的汽車。當他軟倒在駕駛席上,才真真正正鬆了一口氣。

阿虎從車內倒望鏡看見自己的狼狽相,感到無比歉疚。女兒最需要他的時候,做父親的卻跑去幹著殺人的勾當。

「她大概很失望吧……」


>>>Chapter 12 母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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