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ril 20, 2006

 

Chapter12 母親


夕陽把「東濱第一生命私立醫院」的大樓染成悽美的血紅。草坪上,來自不同病房的傷病患者,一起逃離那幽閉的空間、刺鼻的消毒藥水氣味、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呻吟聲,享受著快要消散的溫厚陽光。內裡有些人希望盡早戰勝病魔,重新返回正常的生活作息。有些人希望可多待兩天,以求討足醫療保險金。有些人希望整形手術的創口快點癒合,以全新面貌再戰藝能界。有些人希望這是他看見最後的夕陽,解脫自己,也解脫家人。

眾多病患裡,最特別的,不是人,而是一頭母狗。

玳瑁獨自蹲在醫院大樓正門旁的一株樹下,在守護著甚麼似的。頭頂的毛被剃去大半,傷口仍貼著厚厚的膠布,清澈的獨眼依舊無畏無懼。

「好可憐啊。誰把你咬成這個樣子?」

一隻漂亮的手,輕撫玳瑁的後頸。

玳瑁對這女人的撫摸很是受用,閤上眼睛,彷彿在追憶故人從前的美貌。

女人摸著摸著,眼睛也紅了,聲音帶著顫抖。「你做得很好啊……」

玳瑁發出輕輕的叫聲,答謝女人對牠的誇獎。

「你是誰?」小尤捧著一袋剛買回來的狗糧和水果,表情充滿好奇:「你是誰?她從來不讓陌生人摸的。」

「我?我大概不算是陌生人吧……」女人回過頭,用手指支起那頂又大又圓的純白太陽帽,對著小尤嫣然一笑。

女人的笑臉不但迷人,還給小尤一種很親切的感覺。小尤細看藏在白帽下的女人,雖然不施脂粉,皮膚也比同年紀的人粗糙,深邃的雙目帶著風霜,但五官輪廓標緻,年輕時準是一名大美人。

女人繼續輕撫玳瑁的後頸。「是我買她送給你的。想不到她還記得我,那寵物店員可沒吹牛啊。」

平日口齒伶俐的小尤,結巴地說著:「你是……媽媽……?」

蔓妮聽到「媽媽」這兩個字,眼睛立即紅了。「為了這句話,我才活到今天……可以抱你嗎?」

小尤大力點頭。蔓妮把小尤緊緊擁在懷裡。

十二年來母女間的思念,傾瀉在一個深深的擁抱裡。

太陽帽飛脫,隨風飄去,落在草地上。玳瑁連忙跑過去把它叼起,在旁靜候。

小尤鼻子酸透,豆大的眼淚掉下來。「……爸爸說你死了。」

「他沒有說錯……」蔓妮替小尤擦去眼淚,嘴角牽動,想了一會才懂得回答。「那時候的我,跟死掉沒有分別。」

「為甚麼丟下我?」

「我……」蔓妮一臉哀傷。「……我只是一件祭品……不,是玩具。我沒資格當母親……」

「我不管……」小尤擁得更緊,生怕會再次失去母親。「為甚麼你這樣忍心丟下我?」

蔓妮望著遙遠的地方,回想那可怕的一天。「我……我怕我會親手殺死你。」

小尤想吐。她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,體內臟腑在瞬間收縮,連呼吸也辦不到。她鬆開兩手,退後了一步,才找到喘氣的空間。

小尤深深凝看著母親的眼睛。「我不信。」

「我不在,你會活得更快樂。」蔓妮用手背擦去眼淚。「我唯一可以替你做的,便是買條狗來陪你……世上那有這樣糟的母親?」

小尤搖頭。「你錯啦。更糟的我都見過。小鵲的母親差勁得很,星期一到星期天都替她安排不同類型的補習班,快把她迫得發瘋啦。」

蔓妮破涕為笑:「小鵲是你的朋友嗎?」

「也算是吧……」小尤頓了一頓。「你回來……是為了甚麼?」

「我想有個家。」蔓妮堅定的說。

小尤有點疑惑:「你一早回來不就是嗎?」

「成家之前,首先我要報仇。」

小尤聽不明白。「報仇?報甚麼仇?爸爸從未提過……」

蔓妮悲嘆:「一日未打倒那個惡魔,便得每天活在恐懼裡。我逃了十二年。用盡不同方法令自己忘記過去。但越是要忘記的苦痛,便越是深刻……我不逃了。我不要過這樣子的生活。」

小尤問:「惡魔是……那班來搗亂的人嗎?」

蔓妮奇道:「甚麼人來搗亂?」

小尤把那天家裡被黑衣人大肆破壞的事告訴蔓妮。「那些混蛋的首領的名字是猿渡。」

「猿渡嗎?我不找他,他已找上門來……」蔓妮雙手緊握小尤肩膀。「你聽著,戰爭要開始啦。你怕嗎?」

小尤替蔓妮擦去眼淚。「只要你人在這裡,我甚麼都不怕。」

母女再次緊緊相擁。

「喲,你回來啦。」

蔓妮與小尤一起望向草坪。夕陽餘暉從阿虎身後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。阿虎拿著拐杖,慢慢的一步一步走過來。

「我回來啦。」蔓妮的笑臉泛起一陣金光。

玳瑁一邊看著,一邊擺尾,然後閉上眼睛躺下來,彷彿自己負起多年的責任終於卸去,可以好好休息一下。


>>>Chapter 13 母狗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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