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ril 20, 2006

 

Chapter13 母狗


十二個直徑一公尺、重達九十八公斤的貨櫃車巨輪徐徐輾過路面,像一個移動中的超級震盪器,把南懷鎮這條老街從頭到尾按摩了一遍。

顫動中的櫥窗玻璃倒映著一條哀愁的身影。貨櫃車刮起的怪風把她的雪白大圓帽吹得像塊軟軟的棉花糖。

一對灰毛小貓和白毛小狗在偌大的玻璃櫥窗內玩著,讓蔓妮看得出神。她突然察覺,年紀小的生物,對物種間的差異沒有概念,也因此容易交上朋友。年紀越大,物種間的磨擦也越大。看著玻璃櫥窗裡一對貓狗像兄妹般,追打了一會兒,便依偎在一起,煞是可愛。雖然小狗比較強壯,但處處忍讓著小貓。

蔓妮沒有快樂的童年。她甚至乎不願去回想任何兒時往事。她早告訴自己要堅強的活下去,可惜不幸的宿命並未完結,還以更不幸的形式,延續到初生女兒的身上。

「你不在醫院嗎?為甚麼這樣吵的?」

蔓妮看得出神,根本無心聆聽手機傳來阿虎的話音。

「嗨,孩子好嗎?可以來看你嗎?」

「我倆都很好。」蔓妮忍著淚,強裝鎮定。「沒事。」

「我已經依照你的吩咐,不來陪你生產……但至少讓我接你出院,好嗎?」

蔓妮沉默了好一會。「好吧。我等會兒要餵母乳……你……一小時後來接我。」

阿虎如釋重負:「好!我立即駕車來,等我。」

「等你。」蔓妮重重的按下關閉鍵,那姿態像是立下「永不說話」的誓言。

蔓妮架上墨鏡,蓋著那雙疲倦的眼睛,背起擱在腳旁的暗綠色大布袋和盛著初生女兒的手搖籃,側身用肩膀推開厚重的玻璃門,走進寵物店內。

蔓妮邁著大步,直線走向收銀台。

除了高利貸公司外,從沒有顧客會以這樣的速度由店門走到收銀台。架著白色塑膠眼鏡的女店員慌忙吞下口裡的火腿蛋三文治。「……小姐,有甚麼可以幫你?」

「我想買一隻很強壯的母狗。」

「母狗……」女店員眨眨眼睛。「你指定要母狗?」

蔓妮逗弄籃中熟睡的女嬰。「我希望那頭狗能夠成為她的第二個母親。」

女店員伸長脖子看了女嬰一眼:「啊,寶寶,你好幸福啊,有兩個媽媽來疼你!太太,為甚麼她套上了手套……啊,我知啦,我姐姐的小兒子也是套著手套睡覺,怕他自己抓傷自己,對嗎?」

蔓妮尷尬地一笑:「是啊。請問這裡有我剛才形容的狗嗎?我是指現貨……」

「真巧。來這裡,我建議你買這頭金毛尋回犬。」女店員領著蔓妮來到一個玻璃櫥窗前。一頭小狗倨傲地站在其中。淺黃色的毛在射燈下散發著金光。一對眼睛烏黑有力,好奇地盯著蔓妮。

女店員繼續介紹小狗的背景:「牠們很聰明,也容易訓練。服從性很高,可以與人成為好朋友,是狗類裡面最忠誠的一種。而母狗更是充滿母性,可以充當導盲犬和家庭犬。這隻狗女剛好三個月大。你知道狗的生長周期比人類快,到你的孩子滿周歲時,狗女已經長大到半公尺高。還有,牠們的記憶力很強,嗅過一次的味道,一生都不會忘記。」

小狗彷似很喜歡蔓妮似的,站起身來,搖著尾巴在籠內輕快地轉圈。轉了十來個圈後,小狗提起前腿,撲向玻璃門,偷看蔓妮籃中的女嬰。

自從知道懷中胎兒是女兒的那天起,蔓妮的心每一分每一刻都在絞痛著。雖然她在阿虎面前強裝堅強,但其實心裡又痛又怕。但現在瞧著這頭無邪的小狗,蔓妮像頃刻間卸下沉重的包袱,從心底裡由衷的笑了出來。

「我買這頭狗吧。」

女店員托著眼鏡問:「太太,你……現在便要嗎?」

「嗯?」

女店員:「你背著一大袋行李,又帶著嬰兒,身體看來很累。你……剛從醫院出來嗎?」

蔓妮有點愕然:「為甚麼那樣問?」

女店員抓了一下頭髮,靦腆地說:「你的手腕還戴著醫院的名牌……」

蔓妮舉起手,才發現腕上那寫滿產婦資料的塑膠手帶。蔓妮大方地笑了一笑:「謝謝你的提醒。這樣吧,你替
我準備一套養狗的工具,由食物到日用品,給我裝進箱子,替我召一輛計程車便可以啦。」

女店員面有難色:「可是……今早店裡只得我一個當值啊。」

蔓妮拿出手袋,在護照和機票旁掏出一叠大面額的鈔票,數了五張給店員:「勞煩。」


>>>Chapter 14 託孤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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