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ril 20, 2006

 

Chapter14 託孤


「先生,冷靜點,請跟我們合作,院方絕不希望使用武力。」

兩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警衛左右架著阿虎,另外三名則手持警棍戒備,尾隨手持一大束黃玫瑰的護士長,一行七人像軍隊步操般離開主理產科的樓層。走廊兩旁站滿看熱鬧的病人和護士。

警衛隊把阿虎帶到醫院側翼員工出入口才把他放開。一臉嚴肅的護士長把黃玫瑰交還給阿虎,然後翻開阿虎看過不知多少遍的更簿。「先生,院方已說得很清楚,尊夫人剛才已經出院,請不要再鬧啦,否則我會召警察來。」

阿虎像個賴著要買玩具的小孩,只是不住懊惱地搖著頭。玫瑰花瓣隨著搖擺灑落,在阿虎腳下畫了一個黃色的禁區。

護士長心裡也同情阿虎,聲線變得溫和起來。「請先生你冷靜地再想一想,先跟她聯絡一下好嗎?」

阿虎扯高嗓門大喊:「是她剛才打電話給我,叫我來接她出院!到底發生甚麼事?」

護士長嘆了口氣。「我已說過、說過很多次啦……給你氣死啦。」

阿虎還想再抗議下去,手機響了起來。

「是我。」

阿虎歇斯底里地咆哮:「見鬼!你在哪裡?搞甚麼鬼呀?全醫院裡的人都把我當瘋子呀!」

蔓妮語氣平靜得可怕。「我在家。」

「你在家?好端端的為甚麼會在家裡?幹!」

「快回來,好嗎?」

「我可以說不嗎?」阿虎氣得把手機狠狠蓋上,險些兒挾著自己的指頭。

護士長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。阿虎可以想像她心裡正如何狠狠地嘲笑自己。

「對不起,打攪各位啦。」阿虎深深向各人躹躬,然後立即跑往停車場取車。沿路經過一個垃圾桶,阿虎把整束黃玫瑰棄掉。

阿虎的座駕在公路上狂飆。他不是笨蛋。他知道蔓妮一定幹著些奇怪的事情。他也肯定,如果不夠快,可能今後再沒有機會看見她。

可是無論阿虎的車子駛得有多快,回到家裡已經太遲了。

客廳裡放著一個搖籃,隔鄰是一個大紙箱和一個布包。

阿虎走近搖籃。籃裡除了一個女嬰外,還有一頭小狗,雙雙熟睡中。

阿虎怪叫了一聲,立即跑出屋外張望。一片草地如往昔般平靜,看不見任何人或車的蹤影。阿虎快步跑上二樓的大窗遠眺四周山野樹林,沒有發現任何異動。

阿虎急忙拿出手機,按下致電蔓妮的快速撥鍵。手機連環發出八次輕輕的響聲。然後是等待連線的空白。短短的兩秒鐘,長得跟日落西山無異。

電話終於接通。

鈴聲響起。

是蔓妮的手機鈴聲。

阿虎這時才發現蔓妮的手機早放在梳妝台上。手機壓著一張紙。

阿虎眼前一黑,倚著牆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那張紙原來是親子音樂學校的宣傳單張,蔓妮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寫滿了小字。

今早餵奶的時候,她好像笑了。不,她真的在笑。那時候……我恨不得立即勒死她。

我的手架著她弱小的頸項。皮膚是那樣的薄,差不多可以看到血液在皮下流動。我發力捏下去。她沒有掙扎,或是不懂掙扎,只是盯著我。我知道她在問我為甚麼。我想告訴她,但我沒有勇氣說出來。甚至沒有勇氣親手結束她的生命。

對不起,我無法面對這樣的女兒,我怕我最終會失控傷害她。求求你,代我好好照顧她。將來她懂事,告訴她,母親已經死了。她在臨終之前,買下這頭狗當她的朋友,也當她的母親。我沒有讀過很多書,我希望她可以好好讀書。我也沒有學過音樂,希望她將來會彈琴、唱歌。一個人,也不會寂寞。

不要浪費時間來找我,你不會找到的。

愛你。永別。

阿虎把手中信讀完一遍又一遍,希望從字裡行間找到些少線索,推算蔓妮會躲在那兒。難道她跑回越南?早陣子蔓妮躲在越南時,花豹也只有一間雜貨店的地址和電話作聯絡用。最後一次見到蔓妮是甚麼時候呢?

「是送她入院待產嗎?」

阿虎拼命地回想。

「不要來探望我。不要看著別人的女兒出生。」蔓妮冷冷的說,不容阿虎插進半句話。「拜託,如果你關心的是我,來接我出院便可以。」

這便是兩人之間最後的一句說話嗎?

阿虎拼命去想。是再見?保重?

「我在家。快回來,好嗎?」

阿虎恨自己那麼笨。為甚麼要聽蔓妮的話?為甚麼不悄悄地到醫院去看一看?為甚麼猜不到蔓妮背著自己在計畫一些事情?

阿虎軟癱在床上。鼻子深陷在蔓妮的枕頭。人一去,連氣味也沒有留下。阿虎最終控制不了,不斷抽泣,淚水浸透整個枕頭。

也不知哭了多久,天色亦暗下來。一條小小的舌頭在舔弄阿虎失去生氣的手。精神萎靡的阿虎從昏睡中醒來。小狗叫了兩聲,輕咬阿虎指頭,彷彿要帶他到某個地方。

阿虎大力抓了抓頭髮,腦袋稍為清醒後,便聽到樓下傳來微弱的嬰兒哭聲。阿虎飛快起身,抱起小狗走下樓梯,只見女嬰在張口大哭。阿虎知道這種哭聲是代表饑餓。

阿虎放下小狗,正苦惱家裡沒有甚麼可吃的,才發現大布袋裡裝滿嬰兒用品,旁邊的紙箱則放滿狗用品。阿虎為蔓妮的細心搖頭苦笑。

阿虎打開一罐全新的奶粉,拆開新奶樽的包裝,用熱水燙了一遍。女嬰餓得慌了,越哭越大聲。阿虎熟練地開了一大瓶熱奶。在蓋上奶嘴前,先把一半倒入碟裡,放在地上給小狗喝。

阿虎抱起像鴿子那樣輕的女嬰。女嬰滿足地咬著奶嘴吸吮著熱奶,哭聲立即停止。

女嬰一口氣吃了半樽奶,才張開眼睛,好奇地看著阿虎。

阿虎也是頭一遭看清楚女嬰的樣子。一張跟蔓妮同樣漂亮的臉。看著看著,阿虎突然想起去世多年的兒子。還記得兒子學會自己拿著奶瓶吃奶時,他和前妻為每天可省下不少餵奶的時間而高興了好一陣子。可是,這段快樂的日子很快便結束。自從由偵查科調到特別連的TEAM A,阿虎開始幹著殺人的勾當……阿虎受不了用一雙沾滿鮮血的手去抱自己的女人和兒子。由於跟警隊簽了保密協議,也出於保護妻兒,阿虎從來沒跟他們談過任何跟工作有關的事情。當他發現家庭出現裂痕時,已達到無可挽回的地步。

阿虎在律師樓簽下離婚協議後,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。前妻決定帶著兒子,跟隨兄長一起移民到加拿大。沒有家庭的顧慮,阿虎決定挑戰警隊裡的黑勢力,為枉死者爭取他們應有的公義。他沒想到這個天真的決定,把整個人生也毁掉了。

愛兒早逝,前妻改嫁,蔓妮也跑掉,阿虎身邊只剩下這兩條幼小的生命。

阿虎輕撫女嬰額上薄薄的軟髮。

不論你身上流著誰的血,你永遠是我的女兒。」


>>>Chapter 15 真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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