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ril 20, 2006

 

Chapter21 長生


「豹哥……豹哥,起來呀……」

「唔……別管我……」

「起來呀!豹哥!」

「媽的……才剛入睡,起床幹麼呀……?」

少女的聲音開始顫抖:「有……有人找你……」

「哪個混蛋大清早打電話來找我?媽的你這件蠢貨叫我幹麼?你不懂叫他下午才找我的嗎?」

少女拉上被子,遮掩那剛發育完滿的胸脯:「豹哥……找你的人站在房裡……」

花豹瞪開帶著宿醉的睡眼,在微弱的光線下,隱約看見一個矮小的身影站在窗旁。「你是誰?」

那人沒有答話,大力扯開那厚厚的黑布簾。早晨的陽光照亮偌大的會議室。童顏鶴髮的雲雀背負雙手浴在晨光之下,好像神仙下凡,詭異至極。

花豹心感不妙:「雲老先生,大清早來訪,有甚麼貴幹?」

雲雀冷冷的說:「猿渡少爺失踪了兩天,原來是駕車時遇上意外,不幸墮崖死了。昨晚才找到屍體。」

「猿渡少爺他……」花豹一愕,然後悲慟地把臉埋在雙掌中。花豹知道自己的演技很爛,可不想給那小老頭任何機會從他的表情挑出絲毫破綻。

雲雀清了清喉嚨,好像在拜託花豹不要再演下去。

花豹問:「雲老先生,你想我……」

「猿老爺現在在下面停屍間等你。希望你盡己所能,重塑少爺生前英姿。」

「猿老爺在下面?」花豹真的像豹般跳下會議桌,套上條黑長褲,抓起襯衣便跑往停屍間。

花豹赤著腳,沿著樓梯拼命走下去。他早已忘掉自己有多久沒有做過如此劇烈的運動。身上鬆弛的肌肉、圓鼓鼓的肚皮在跑跳間晃動,難過得要死。花豹發誓,如果過得了今天,便要立下決心減肥。

花豹沒想到自己可以在這樣短的時間,由頂層的會議室跑到地庫的停屍房。四名穿著黑服的大漢從走廊盡頭的停屍房走出來,剛好跟花豹打個照面。四人看著花豹的表情就像看著死人一樣,花豹不由得背上發毛。

發白的寒氣從下方門縫滲出。花豹摸摸身上薄薄的襯衣,暗叫不妙,但也得硬著頭皮推門進去。

奇怪的是,花豹覺得今早停屍房比平日標準的攝氏十度來得更冷。但那種冷,不是肉體的生理反應,而是直透靈魂深處的森寒。

因為花豹竟然在這樣的地方,這樣的場合,第一次跟猿老爺見面。一個在東濱市聞名已久的傳奇人物。花豹有時會想,這個人到底是否存在?

答案是對的,而且是一種近乎超現實的存在

猿老爺一張臉躲在壓得低低的帽子下,在泛白的室燈下浮著一種詭異的藍色。

「猿老爺,早晨……您好。」

猿老爺沒有回話,只是自顧自地輕撫愛兒屍首的頭髮。猿渡的頭髮隨著父親的手,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。

這個混蛋終於死了。嘿,還死得他媽的又臭又悲壯。花豹一臉哀愁,心裡竊笑。「猿老爺。節哀順變。」

猿老爺神情哀傷,但沒有流淚。兩片乾枯得爆裂的厚唇好像很不情願地開口說話。「我知道小兒這幾年間常跟你作對,希望你不計前嫌,幫我把喪事辦得妥妥當當。」

花豹連忙搖手又搖頭:「不不不,少爺不是跟我作對,只是提點我為家族效力吧。猿老爺放心,我保證全館上下一定給他辧得體體面面,請放心。」花豹看著滿身破損的猿渡時,並未忘記慘死的愛犬花貓。他決定在壽衣底下,在猿渡背脊畫一隻瞎眼的烏龜。

猿老爺拉上屍袋的拉鍊。「本來我打算明年完全隱退,所有事情都撒手不理,讓他接掌我的權力……阿豹,你知道他的死,對我打擊有多大?」

花豹不敢直視猿老爺,只是略為垂首,有一句答一句:「可以想像。」心裡卻暗罵猿老爺老眼昏花,這樣棒的繼任人站在你面前,難道你看不出來嗎?

「警方鑑證科跟法醫的朋友告訴我,這場車禍,純屬意外,現場並無可疑之處。」

「那……真不幸啊。」花豹暗裡鬆了口氣──阿虎這傢伙哪裡來的本事,真有一手。

「阿豹,雖然你已經跟隨我十二年,但我們見面的時間不多。」

「嗯。」豹哥口在和應,心裡卻想:「何止不多見面?根本就沒有見過面。死老鬼,你到底想說甚麼呀……」

「所以你對我的認識比較少……你知道嘛,我從來‧不相信‧巧合。」

花豹不解:「甚麼……」

猿老爺冷冷瞪著花豹,目光如刀。

「阿豹,你認識一個叫阿虎的人嗎?」

「認識,他是我以前的拍檔,不過已經離開東濱市許多年。」

「聽說他最近遷回東濱市。」

花豹補充道:「因為女兒要來東濱市上音樂學院,他才跑回來。」花豹估計猿老爺早查探過自己的底蘊,非必要時,也不會隨便撒謊。

「猿渡過身前,和我吃了一次晚飯。」猿老爺頓了頓,彷彿在回味那次最後的晚餐。「那小子神神秘秘地說,我會很渴望認識那個叫阿虎的女兒。你知道為甚麼嗎?」

花豹毫無頭緒,只是不住地搖頭。「……想不到……」

「他的女兒多大?」

花豹心裡算了一下:「大概十一、二歲左右。」

「女孩的母親是誰?」

花豹的舌頭突然冷僵了似的,一晌間說不出話來。好不容易嚥下比萬能膠更濃的口涎:「好像是……一個叫蔓妮的婊子。」

猿老爺一直慘綠的眼神忽爾露出一絲興奮的光芒,但隨即淡去。「蔓妮……那個女人嘛。唔。十一、二歲。好。很好。」

這時候,雲雀剛好施施然來到門前。猿老爺整一整大衣領口,雲雀已意會,轉身吩咐一直守候在走廊外的部下備車。

「猿老爺,慢走。請放心,我們立即開始準備葬禮的事情。」花豹心裡在計算著猿老爺的腳步。還有三步,這恐怖的老頭便踏出停屍間。「媽的你這老龜走快點吧,我的腿快沒力氣啦……」

三。二。一。

猿老爺才剛踏出停屍間,便停下來,回頭說:「剛才我們談到的那個『阿虎』,我隨便找人打聽過,他以前是刑警,你知道嗎?」

阿豹如實作答:「當然知道。後來因為家事退了役,過了好一陣子,才開始替我工作。」

「你知道他當刑警時,負責甚麼?」

「這個我可不知道。」花豹從來沒問。以他對這個社會有限的理解,當警察的,除了捉賊,還有甚麼好做?

「他表面是偵查科探員,」猿老爺的眼光忽爾又再改變,清澈如山上的新泉:「其實隸屬警隊一個特別連,TEAM A,負責替政府暗殺異見者。」

花豹也是第一次聽聞阿虎這樣的過去,眼睛瞪得老大,看著藏在陰影裡的猿老爺。

「他最擅長的,」猿老爺圍上黑色的頸巾,在襟前打了一個結:「是把暗殺喬裝成自殺或……意外。」

花豹震驚得嘴巴自動張開,濃稠的口涎黏附上下唇間,拉出數個感嘆號。

「那個A,據說代表Accident。」猿老爺話畢,便隨雲雀雙雙沿著走廊離去,消失在轉角處。

兩人離開後半晌,五個身穿黃色雨衣的人從角落轉出來。其中兩人手持獵鎗。兩人手持寸粗的鐵棒。一個手持一把好萊塢電影裡常出現的電鋸。

花豹知道自己已經是一個死人。而且死得很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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