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pril 21, 2006

 

Chapter26 弒父


新東濱殯儀館的保安措施從來未曾有過這樣高的規格。每一個出入靈堂來吊唁的賓客都要經過X光檢查儀。館方在主樓的入口保安亭設置了臨時貯物櫃,所有賓客不得攜帶任何手袋、背包內進。

警方對黑道這樣高調舉行葬禮總是不高興。雖然明知道沒有人會笨到在這些場合搞局,但警方為了表示打擊罪惡的決心,總得要派出眾多人員在現場「維持秩序」。就以這次猿渡的葬禮為例,警方一共派出二千名各級刑警在館外佈防。可是和猿家來吊唁的三萬幫眾相比,刑警的比例實在微不足道。每一個站崗的刑警也知道他們這次的任務不是維持甚麼秩序,而是做一場戲給安坐家裡看電視的市民看的。

每當有價值過百萬的名車駛進停車場,總會惹來一陣騷動。各大媒體旗下從要聞版到娛樂新聞版的記者、拿著DV拍攝的便衣探員,還有來自不同幫派的先行部隊都會爭相撲向車前,各自做好自己的工作。

市長因為「碰巧」要到鄰國考察,不能出席喪禮,故送了一個價錢最貴、最體面的大型花牌來到靈堂。

偌大的靈堂內一片肅穆,沒有人作出任何聲響。一直循環播放著的哀樂聽得各人快要發瘋,但無論有多難受,這場戲一定得演下去。

靈堂中央擺放了一張兩公尺乘三公尺,遠超標準的巨大黑白照,彷彿非得這樣大的面積,便不足夠把猿渡生前的風采記錄下來。照片內的猿渡滿有深意,含蓄地微笑,好像告訴別人「我死了‧你們沒有報仇的機會啦」。

一批接一批的幫眾輪候逾句鐘,才能上香叩禮。很多受過猿渡提拔的後輩,在靈前放聲痛哭。另一些受過他教訓的幫眾,面上一片哀傷,內裡暗地竊笑。畢竟這樣大的組織,沒可能幫中上上下下都會尊敬主子。

比較高層的幹部,才可以在只有五百個位子的靈堂就坐,其他幫眾上完香便要離去。好些到來的幫眾,本冀望可以一睹隱居多年的老幫主的真面目。但所有抱著這個念頭的人都失望而回,因為猿老爺一直沒有在靈堂前現身,只是躲在後面的房間,看守著愛兒的特大棺材。而靈堂裡的事務,全部由雲雀來打理。

偶爾來了些不得不見面的大人物,雲雀便領他們入房跟猿老爺一聚,順道瞻養猿渡的遺容。

從喪禮開始至今,只有四個人有資格內進。一些自以為有頭臉的人沒被邀進去,無論有多氣,也不敢在靈堂裡發作,除非他們想替自己省下發喪的費用,成為失蹤人口的一部份。

其實躲在裡面的猿老爺並沒有借這種安排去突顯任何人──包括他自己──的地位,他只是想一個人靜下來陪著死去的兒子。猿老爺輕撫蓋著猿渡的水晶玻璃板,細看猿渡的遺容。花豹的手下不負所託,躺在數以千計的白玫瑰上的猿渡看來臉容安祥。但無論看上去有多安祥,也只是一個失去靈魂的軀殼。

猿老爺很久沒有嘗過哀愁的滋味。縱然怪病纏身,全身痛癢得多次萌生自殺的念頭,但都被他頑強的鬥志壓下去。人生多難,幼年喪母、中年喪妻、晚年喪子,他都嚐過,也早接受了以上種種都是成就霸業的代價。但付出沉重代價創立的幫會頓時失去繼承人,逃不了走上權爭、內鬥之路,步向分裂、沒落,最後覆亡,永遠在東濱市消失。

現存世上唯一跟猿老爺有血緣關係的,只有那個蔓妮的女兒。想到這裡,猿老爺不其然輕撫套上黃金指罩的第六指。

「老爺,有一個人來了……我想你會有興趣看看。」雲雀手裡把玩著一把鐮刀。

猿老爺指著鐮刀。「這是甚麼回事?」

雲雀擠出一個神秘的微笑。「一個很有趣的人。」

猿老爺沒精打彩。「我不想出去。叫他進來吧。」

忽然靈堂外傳來提琴聲。

「你出來看一看。」雲雀堅持道。

猿老爺猶豫了一會,站起來步出靈堂。靈堂裡清一色穿著黑西服的男人一同起立,向猿老爺躹躬。

唯獨一名身穿白色長裙的少女不為所動,拿著提琴,站在靈堂中央的通道,繼續閉目拉奏著猿渡生前很喜歡的「G弦上的詠嘆調」。

靈堂內眾人屏息以待猿老爺有何反應,大家都想知道這小女孩跟他或雲雀有甚麼特殊關係,為甚麼可以吸引到他們的注意。

曲盡。目張。少女神情堅毅,不讓鬚眉。一雙清澈的眼瞳早參悟了生死。

「終於來啦。」猿老爺一邊拍掌,一邊走到少女身前,伸出長了六指的巨掌。黃金指套在黑與白之間,輝煌耀眼。

小尤把琴弓交到握著提琴的左手,然後伸出擁有六指的右手。

猿老爺長著黑毛、硬皮的巨大肉掌吞噬著這隻擁有六根指頭的雪白小手。但那種吞噬不單沒有侵略性,還彷彿有種愛的包容在內。

小尤:「我的父母呢?」

「你的母親、那個叫阿虎和花豹的男人,都躺在我兒的屍體下。」猿老爺說話的語氣,就好像上餐館點菜一樣平靜,根本不把那三人當作人類看待。「你的父親,就是我--如果你願意承認的話。」

「為甚麼我要認你作父親?」

「因為我根本就是你的父親。」

「那為甚麼我要當你的女兒?」

「因為當上我的女兒,便可以承繼我所有權力和遺產。」

「甚麼時候繼承?」

猿老爺失笑:「當然是我死後。」

小尤淡淡的說:「那你便去死吧。」

小尤的另一隻手鬆開琴弓和提琴。

手從腰帶處抽出琴弦。

琴弓落地。

琴弦在半空打了個圈。

提琴落地。

琴絃圈剛好套著猿老爺帶著黃金指套的第六指。

小尤屈膝。

琴弦勒緊。

小尤蹬腿。

琴弦把猿老爺第六隻指頭清脆的切斷

小尤仰身、騰空。

斷指連著黃金指套落地。

小尤完成後空翻落地。

鮮血濺在奶白色雲石地板。

小尤靜立。

猿老爺發出野獸般的吼叫。

小尤未沾滴血的琴弦丟在地上。

神秘的第六根指頭滾動。

一百倍的快感。

一百倍的痛楚。

極痛的電流直灼猿老爺身上每條傳遞痛楚的神經。猿老爺眼球充血得接近爆破,顎骨失控下咬斷了粗大的舌
頭。猿老爺痛得在不停打滾、繼而全身痙攣,口吐血沬。

小尤甚麼表情也沒有,冷眼看著猿老爺丟在地上的斷舌像垂死的游魚躍動。

站在一旁的數名大漢想扶起猿老爺,反被他左右揮舞的拳腳打傷。

一名急欲爭取表現的年青幹部搶在眾人之前,走到小尤背後。雲雀立即上前攔阻,並召來五名近身部下護送小尤到靈堂後的房間,隨即吩咐其他手下召喚救護車。

好些座在遠處的幫眾根本不知道剛才發生甚麼事,還以為猿老爺是甚麼癲癇症在發作。有些一知半解的幹部則流傳著那白衣女孩擁有「神之手」,能把人類一生的孽債在十秒之內還清。

猿老爺在地上足足折騰了兩分鐘,倒臥在自己失禁排出的便溺上。雲雀蹲在猿老爺的面前,看著相交五十年的朋友在死亡關口前掙扎。

沒有多餘的掙扎。猿老爺在閤上充滿鮮血的眼睛時,向雲雀露出一個嘉許的微笑,然後閉起雙目,平靜地離去。

雲雀隨即指示現場數個高級幹部如何善後,然後走到後面的停屍房。守護著小尤的五名部下恭敬地退到一旁,聽候他的指示。

雲雀來到小尤身邊,輕拍她肩膀,示意她後退。小尤後退兩步後,雲雀把蓋著猿渡的水晶玻璃板翻起。巨大的玻璃墮地粉碎。雲雀撥走棺材裡的白玫瑰,露出墊在猿渡底下的三個人。左邊的是阿虎,右邊的是蔓妮,花豹那破碎的屍首則用袋子裝好,像水床般放置在猿渡身下。

小尤腳步顫抖地走近棺材,兩手各自輕撫父母冰冷的臉龐。「……對不起。我沒有聽你們的話……我來了。你們聽到嗎……」

小尤倚伏在棺木上痛哭。「……把他們還給我,可以嗎……?」

「當然可以。」雲雀恭敬地回答。

「謝謝。」

幫主,還有甚麼吩咐?


>>>Chapter 27 寶物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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